愛,無處可躲

 

口述/許愷立(Kiley Hsu)

採訪/林敏雯

 

▲許愷立童年時,與父親許宗實相處還好。為何後來兩人常起衝突?父子關係還能復和嗎?(插畫:蘇雪峰)

 

我坐下、起來


我是在人群裡長大的。


出生後不久,爸開始牧會。印象中,不是有人來家裡,就是我們到別人家,參加各式各樣聚會。我不缺玩伴,教會裡孩子很多,每隔一年也會和表兄弟在家族團聚時見面。


幼年和爸媽、哥哥的關係都挺好。爸很忙,難得抽空帶我去釣魚,還拿著筆記本準備講道。能去釣魚就很滿足了,至於他是否「陪」我釣魚,我們能否有段「精心時光」,老實說,當時並不太在意。


爸滿嚴厲的,這我能理解,他們那一代人接受的就是這種教養方式。遇到我這倔強的孩子,父子倆衝突時起。


三、四歲時,爸規定要把蔬菜吃了才能離開飯桌。記得有一天我怎麼也不肯吃,坐在那兒耗了很久。好不容易把菜放進嘴裡,卻硬是不肯嚼、不肯吞,又過了幾小時,直到他放棄。


我還有個毛病,就是對大人所說的「不該做的事」超有興趣。小時候看到電視上有人抽菸,會一直想那是什麼感覺,會一直問為什麼不能做,做了到底又會有什麼後果。問歸問,我並不理會他們給的答案,不管能做不能做,先做再說。


大概是七、八歲吧!一次爸媽必須參加聚會,把我託給一個朋友。我很不喜歡那家的小孩,不情願待在那裡,還跟那個孩子起了爭執。懷著滿腔怒火,沒告訴哪個大人就自己走回家去,我以為我認得回家的路。


可能是低估了回家的路程,或高估了自己走路的速度,總之,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進社區。沒想到還差幾個路口,遠遠看見警車停在我家車道上。推開大門,只見媽哭得好傷心,爸一臉凝重。這下可糟了。


處罰是躲不掉的,我也不覺得不公平,只不過這不是我第一次自作聰明,也不是最後一次。爸或許想,我受了懲罰就該學了乖。只不過在這一次又一次觸犯大人所說「不許做」的底線中,而爸一次又一次想方設法改變我,我們的關係就一點一點冷淡了。

 

我的意念


我很好勝,越是沒人做的事越要做,無論做什麼都要出類拔萃;我是學校籃球場上、田徑賽中惟一頂尖的亞裔選手。課業傑出,喜歡交友,跟誰都處得來。而在公立學校裡,各種背景的學生都有,要從這些朋友中學到不該做的事、得到不該有的東西,其實不難。在好奇心驅使下,我選擇踏上不該走的路。


香菸、烈酒、毒品件件都來,大麻、海洛因、古柯鹼樣樣都嘗。心知肚明這是條毀滅之路,是沒有意義的生活方式,卻想再多試一點。爸可能看出點端倪,每次他要問什麼,總覺得他想揭我的底,便越是反抗,越要閃躲。後來乾脆刻意避開與他碰頭。


我怎會不知道這些都是爸不喜歡、不容許的事,怎能不清楚這樣做會傷他的心,但我還是不肯放下自己的意念,還要繼續硬闖。


教會的朋友對我的情況略知一二,他們從未以批判的口氣質問:「你是怎麼搞的?」而是誠心誠意坦白表示:「我們實在不知道能做什麼,但請讓我們知道該如何幫助你。」我感受到弟兄姊妹的愛和鼓勵,卻不願回轉。我以為手中仍掌控著改變的權力,只要我願意……


之後一方面對學習失去興趣,一方面因吸毒損傷記憶力,成績一落千丈。直到十年級(高一),一次在商店裡偷東西被捕,爸媽決定把我轉到基督教學校,冀望轉換環境可以轉變我的態度、行為。


努力撐到十二年級(高三),眼看再幾個月就畢業了;成績回升,也申請到新澤西州著名的若歌大學(Rutgers University)。只不過行為沒有多大改變,仍舊沾染毒品。


那次畢業旅行到多明尼加共和國(Dominican Republic),晚上和朋友們偷溜出去狂歡,喝個爛醉。可惜被發現了。


夜裡兩點,導護老師揪出我們幾個,當晚安排我們搭下一班飛機回新澤西。我不僅被趕回家,還被踢出校門。


爸到機場接我。回家路上我費盡唇舌,說本來沒打算玩那麼瘋,也沒喝那麼醉……他一句話也沒說,默默開著車。到家了,看見媽坐在沙發上流淚,爸仍是一臉凝重。


他說清理了我的房間,發現吸毒用品。直截了當的幾句話,沒有怒氣卻飽含傷痛。這些年來我定意做爸媽不允許的事,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局?我堅持與他們對立,難道就為了看到他們如此消沉的表情?頓時,我醒悟─


玩完了。我贏了。那接下來呢?

 

飛到海極


那晚,爸媽和我有了一番長談。他們不覺得就這麼讓我上大學會是好事,力勸我參加加拿大頌泉事工機構(Singing Waters Ministries)主辦的青年領袖訓練(Young Leaders in Training),為期一年。起初我極不願意,滿腔怨懟,心想等回到大學,朋友們都上二年級了,還得跟一群完全不認識的蘿蔔頭從大一新鮮人混起。


其實反抗只是為了進行另一場權力鬥爭,那是我的習慣,也是我的立場。不過這次沒有反抗得太厲害。再清楚不過,這就是所要承受的後果,任何掙扎都沒用。


參加訓練的年輕人來自世界各地,有德國、英國、澳大利亞等。十個人當中,九個自願,只有一個是被「送」來的,你想那人是誰?我們住在退修會營地,每天被賦予不同任務,好比吸塵、洗碗、砍柴等工作來維持營地運作。這些同伴很有意思,我也在那裡學會單板滑雪,爸的好友蔡寬頌牧師(Rev. Steve Chua)成為我的導師。


這應該是我洗心革面的機會,也是爸媽送我來的期待。然而在那荒蕪、偏僻的北國鄉間,我還是未能回頭,還找得到毒品。


那天利用空檔獨自出去滑雪,恰巧遇到路旁兩個青少年在吸大麻。走近尋問貨源,他們把正在吸和還沒吸的菸草一股腦兒塞給我,就走了。我一試,就知道這裡面加了東西,加了什麼不知道,只知道勁頭十足。


吸完那一管,開始滑雪就不對勁,和過去high的感覺非常不一樣。手腳不聽使喚、腦袋無法運作,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被發現了怎麼辦?我會被「送」走,我完蛋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位英國女孩出來找我,提醒我該去廚房幫忙了。我捧起一把雪來吃,想讓自己清醒過來。她馬上看出真正的狀況,便要我直接回宿舍睡一覺,說會幫忙請病假,代替我工作。


隔天回到廚房洗碗,使盡所有力氣佯裝什麼事都沒有。蔡牧師過來和我說話,我強顏歡笑,其實腦子裡渾沌朦朧,而他竟然沒有當場揭穿。


於是我繼續留下來。


這次經驗粉粹了我心裡的高牆。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僥倖過關」,而那位英國女孩和蔡牧師所做的,讓我真正明白什麼叫恩典。

 

往哪裡躲避


這個事件後,我清醒許多,不僅是神智上,也是心靈裡。其實,在毒品上癮的那些年裡,每次身體飄飄欲仙,腦筋卻再清楚不過。好像有另一個我抽離現場,看見自己的軀體與朋友們一起。這時會聽見祂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問我:「這就是你要的生活?你要的生命?」


這絕非毒品帶來的幻覺,因為幻覺會變動、會消失,而這個聲音不曾改變、一直存在。這個聲音熟悉、親近,是我認識多年了的。


雖說在牧師家庭中長大,對神,我總是敬而遠之。我明白救恩是怎麼回事,可不確定像我這樣的人能否得救。每當講壇發出決志呼召,為了保險起見,我總是舉手回應。感覺神是近的,禱告卻有口無心;明知神不喜歡我選擇做的事,但不願多想。


如同迴避爸,我也企圖迴避神。一次又一次用毒品隱蔽自己,然而無論吸食後多high,神在那裡;無論醒來後多low,神也在那裡。


那天在加拿大雪地裡,身體不聽使喚,心裡充滿驚惶,腦袋圍繞同一個念頭轉──完了,完了……從靈裡最深處,我發出SOS的呼求:「只要祢肯救我這一次,我從此不再碰毒品了。」


祂真的伸手拉我一把。英國女孩出來找到我,使我平安回到營地。


我也真的從此遠避毒品,之後竟然沒有出現任何戒癮的後遺症,據我所知,這是很不尋常的現象。也因為訓練營裡夥伴和導師的恩慈,我得以留下,完成那一年的課程。期間蔡牧師常與我深談、為我禱告,我也經歷聖靈充滿。


我好像拿到一張新的生命契約,再次出發,開始另一篇章。

 

▲現在愷立與父親許宗實的關係,是融洽的、放鬆的。(照片提供:許愷立)

 

引導前路


再回到家中時,青春期的暴戾之氣似乎磨盡了,不再看什麼都不順眼,不會存心與爸媽作對。讓我驚喜的是,爸也改變了。不嘮叨、不說教、不緊迫釘人。不再需要躲開他,和他在一起時不再需要隨時保持戒備,以防他「突擊」、「逼供」。我們雙方都努力重建信任、重建關係。


我對有關神的事也越來越感興趣。從讀屬靈書籍、聽講道,知道越多神的屬性和真理,便想了解更多、更深。越認識神,越能夠坦然見祂。


現在和爸的關係是融洽的,放鬆的。我們還是很不一樣,卻能接納對方的不一樣,也學會彼此欣賞、珍重。我們不再一起釣魚,倒是一起散步,一起坐在餐桌旁討論神學。他用我的畫當作新書封面,對教會的事也徵詢我的看法;我遇事尋問他的建議,看重他的意見,也信任他的判斷。


謝謝爸,不管我犯錯多少回,過失多嚴重,他從未放棄,也一直為我禱告。路加福音裡那個佇守等候浪子歸家的父親,正是他的寫照。


這就是我的故事,是許家的經歷;也可能是你的故事,是許許多多家庭的經歷。


然而我看到希望,因為神正是那位期盼、等待浪子歸家的父親。祂不離不棄,使我能在多年跌宕後回轉;祂的愛無處可躲,也無需再躲。

 

繞了漫長曲折的路,我回家了。可放心的是,往後我能全然信賴祂的引導,因為祂是造我的主,是愛我的天父。

 

 

記者小檔案

林敏雯,致力於以文字傳揚神的信實與屬天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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