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世代教會模式之二】後現代潮流中的新興教會

——專訪賓州倉房教會楊達素牧師

 

採訪/楊均安、高俐理

翻譯/余國亮

 

 

什麼是「新興教會」?


本刊創辦人/高俐理


Emerging Church(或稱Emergent Church,本文暫譯為「新興教會」)是一個最近在北美教會界熱烈討論的議題。《今日基督教雜誌》(Christianity Today)近年來一直不斷探討這個議題。有人極端反對,也有人拍手稱許,而大部分人持觀望態度。但無論抱持怎樣的觀點,我覺得,這場革新運動已是勢不可當。


Emergent church正如許多後現代的現象,絕不喜歡被制式化或貼上標籤。事實上,我們也很難加以清楚定義。因為同樣被歸類為所謂的Emerging Church,其差異之大,幾乎讓人無法說出「典型」的Emerging Church是如何又如何。


惟一的共同點是:Emerging Church似乎都非常敏銳於後現代人類的文化取向、思考模式,並努力與之對話,非常樂意接納或了解多元化(diversified)的族群、價值觀與行為模式。本文只是討論的開始,盼望往後我們可以更加深入探討。

 

▲楊達素牧師(Pastor Sue Yoder)和丈夫同心開創倉房教會,他們願意順應時代,抓住神放在這後現代的宣教機會。

 

楊達素牧師(Pastor Sue Yoder)從匹茲堡神學院獲得她的道學碩士和教牧學博士學位後,在賓州的理海谷(Lehigh Valley)地區牧養三間不同的長老教會。她就像今天很多牧師那樣,開始感到時代變化,急需尋找開拓教會事工的新方向。


她開始了倉房(Barn)教會。


由於倉房教會沒有傳統教會常有的標籤和形式內容,一些人曾嚴厲地質問:「倉房教會是異端嗎?」讓我們開宗明義地回答:「倉房教會不是異端。」


如果你要參加他們的「集會」─在倉房舉行的崇拜聚會,你可以見到不同的活動,包括欣賞表演舞蹈、觀看影片、默想並閱讀主禱文,或是玩耍泥球。你也可能找到一位談話對象,這人可能是無神論者、一位已脫離天主教的人、一位福音派人士,或不屬任何類別的人。


楊達牧師與我們坐下,分享她在這個後現代社會掙扎摸索出來的牧會新方向。


Q:開始創辦倉房教會時,妳是否刻意跟隨某些模式呢?


A:我曾讀過貝羅伯(Rob Bell)寫的《重繪信仰》(Velvet Elvis),麥拉倫(Brian MacLaren)寫的《耶穌關心的七件事》(Generous Orthodoxy)和《超過你所想的》(More Ready than you Realized)。為了作博士論文,我讀了一些與時代學說有關的報告和統計數字,也讀與後現代主義有關的文章。

 

Q:妳可曾參考哪些可作教會發展的模式?


A:沒有。

 

Q:真的沒有嗎?


A:時代正急遽地變化。打個比方說,我們教會曾招聘一個音樂或藝術專科的職員,第一年無人應徵,第二年只有一位,到第三年有很多求職者;我總共看過超過五十封求職信。開始倉房教會時,我一度以為自己是開路先鋒,也為此深感欣慰,但我很快發現,羅伯已做過類似的事工,再讀到麥拉倫,更發覺他的一些東西與我所想的不謀而合。


Q:所以,當妳開展這教會時,妳心目中並沒有「新興」(emergent)的標籤,妳不外是把長久以來的想法付諸行動而已。對嗎?


A:是的,我們這群人都不約而同地,企圖脫離老舊框架的約束,都想在基督教會裡帶來注入新生命的行動,都對美國傳統教會有很大保留;我們是在摸索與探路中,突然發覺彼此是同路人,而在不知不覺中,神已做了新事。倉房教會剛開始時,我並沒有任何前例可循,我只知道神告訴我:「不要再禱告興起某人做某事了,妳就是這個某人,現在立即付諸行動吧!」

 

Q:倉房教會的建立,是為了讓人有個安全的地方來探索信仰,但有些人認為讓各種錯誤信仰自由討論,後果堪憂。妳怎樣管理,使倉房教會成為探索的安全地帶,且能說出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呢?


A:平心而論,作為一個團契,正確關係超過正統觀念;跟隨耶穌的人,如何彼此對待比強調正統更重要。如果你藉聖經強烈地相信X觀念,但我藉同樣的經文卻得到Y觀念,那麼在倉房教會中,我們建議彼此分享觀點比辯論X或Y哪個高人一等更重要。


所以我在教導正統觀念時,總是向人解釋,就算你不能達到傳統信仰上屬靈前輩早已明白的地步,我們不會因此而不再歡迎你參加我們的團契。相反地,請再來繼續討論、提問,與我們對話。這就是我說正確關係超越正統觀念的意思。

 

▲倉房教會歡迎每一個活在後現代的人前來「踢館」,勇於發問;楊達素牧師愈是與後現代主義者、不去教會、對教會有成見的人交往,愈是覺察到神的豐富和祂慈愛的廣闊。

 

Q:倉房教會與傳統教會有其他的分別嗎?


A:不單在神學上有分別,形式上的差異也很大。如果你留意今天的教會團體,大部分都是這樣:差不多每人的外形相同,做同樣的活動、穿同樣的衣服等。但倉房教會盡力不這樣做,我們各人的經濟狀況、教育程度、神學觀念等都大不相同。人很容易愛一些與自己一樣背景的人,但我們接納不同的人。當我在倉房教會時,每個人都與我不同,大家的背景都很不相似。我相信神要告訴我們:「我造你與眾不同,你有你的DNA,要學會為此高興,而不是摒棄一切與你不同的人事物。」


這就是倉房教會最棒的地方,當你走進來,突然間,不管是失業者、文盲或戒毒者,不管是大公司的總裁或千萬富豪,所有外在條件的不同都顯得不重要了,惟一顯眼的只是我們全都愛主,我們全都樂意事奉耶穌基督。


我想,我在倉房教會最大的成長,是學會傾聽、活出多元化。當有人對我說「我們的傳統不這樣做」時,我會問「那麼請你告訴我們你是怎樣做的」。突然間,我們富足起來了。我們對神的觀點變得更廣大而不是更狹窄。我們不需要全都對神有相同的看法,神對此是不介意的,覺得不舒服的反而是我們自己哩。

 

Q:由於信仰有差別,要強調的真理在哪裡?有共同的真理嗎?


A:你又回到基本教義上了,我想最大的摩擦就是什麼是基本教義這個問題。


讓我先申明,我並不代表所有的新興教會說話,我只是其中之一。新興教會強烈地反對把他們混在一起組成一群。要知道福音派教會的難處,甚至他們自己也在爭論到底什麼才是正統?新興教會企圖離開這個難題,因為他們看到這樣做會帶來更多分別與傷害。


現在我是代表倉房教會,而不是整個新興教會群來解釋。我可以公平地說,保守的福音派教會強調:「你一定要相信這些東西」和「這些才是正確的,才是真理。」我要說,新興教會的運動大部分是由此引起的。他們知道、明白並反對這樣的宣教方式。我並不是說福音派教會容易聆聽這種說法,我是說,這種想法只會徒增後現代主義者的反彈:「如果為了作基督徒,我不能爭論,不能有我的思想,除非我百分之百同意你告訴我的一切,否則我不能成為基督徒,那麼,我一點都不想作合乎這種說法的基督徒。」


福音派人士一般聽了以後的反應是受傷,然後堅持後現代主義者一定要聽從。他們會試圖說服後現代主義者,說:「這些是不爭的事實,相信還是忘記它們,任君選擇。」但這樣傳福音,等於向未信者宣教:「不要思想。」後現代主義者就會這樣回應:「我一定要思想,如果你的神不夠大到能使我深思、提問並質疑,那我何必跟你的神建立任何牽連。」


當然,神絕對夠大、夠寬容、夠接納這類的對話,祂容許我們用質問的方式來到祂的面前。我們都得承認自己不過是人,不可能百分之百完美。十字軍、三K黨都誤用了基督之名,以前的教會甚至說奴隸是件好事。人經常犯錯,我們都需要有開放的胸襟,服從聖靈的指引,作一個好的福音使者。


在現今這個後現代社會,我們當然需要回歸聖經,從後現代主義者的透鏡來看事情。一方面藉我們本身和我們已知道的事情,聆聽神藉聖經如何說話,另方面接受後現代文化對聖經的挑戰。我對這一點已沒有懼怕。所以,我牧會時還需不需要先教人同意信仰上的十件事情呢?當然不必。但有些保守的福音派人士聽了這話,可能馬上會說我是離經背道之人。

 

Q:這種說法當然偏離了這世代的想法,這很難表達清楚……


A:的確很難,因為我們已經被教導了一些事情,而且被教導不要對它發出挑戰。但是遇到在後現代主義薰陶下的人,他們已被這世界的文化教導要對每件事挑戰。他們被教導不要相信任何事,直至深思熟慮、上下倒置、裡外翻弄,從各角度作出挑戰。所以從某方面來看,我喜歡作後現代主義者的福音工作,因為這非常新鮮。他們帶來的信仰問題和觀點讓我感到刺激有趣,我總覺得:「棒極了,我以前從來沒這樣想過。」

 

Q:所以你看待後現代主義者不是威脅而是機會。對嗎?


A:完全正確。

 

Q:但很多福音派人士一想到就立刻認定這是個威脅,試圖阻止它。


A:我們面對一個挑戰,我們不是被它打倒,就是把它看成機會。我的看法是如聖經所說的,我們要把學到的教導下一代,把學到的精華傳給他們,但我們不能對這時代之人的看法無動於衷。他們喜愛提問,他們對信仰的執著是我們這時代的人無法相比的。以前的人對我們說:「這就是你的信仰了,相信它。」但後現代的人卻問:「為何我要相信?」


與他們相比,我們對信仰反而沒他們那麼執著,因為我們並沒有好好把信仰傳給我們的下一代;我們有一整個世代的小孩在美國長大卻不上教會。這些後現代新新人類從沒得到聖經原則的教導,但他們有屬靈的需要,他們正在提出正確的問題。


這些人對牧者的挑戰是,給他們相關的答案,還是直接告訴他們:「別問這些蠢問題,只要相信我告訴你的事,閉嘴吧。」他們對這樣的回答肯定不滿意。聖經上記載耶穌愛民眾,有人向耶穌提問時,耶穌也會反問他們,因為耶穌要他們明白並得到自己的答案。耶穌不單回答他們的神學問題,也反問他們另一個引他們深思信仰的問題。


我想,如今的教會已失去這類對話藝術。倉房教會強調對話和提問,我們喜歡在喋喋不休的爭論中整理思維。我們可以說:「是的,這正是我之所以相信我的信仰的原因。」這樣才能在靈魂的深處,盡情享受這個信仰。惟有當我真正擁有這信仰時,才能真正活在其中。

 

Q:你對在這新挑戰中掙扎的牧師有何勸勉?


A:對我來說,我常提醒自己,不要放棄希望。對下一代或任何牧養的對象,從不放棄希望。要抓緊盼望,這是我們信仰所在的中心點。不要論斷與你不同的人,不管是下一代、後現代主義者,或是新興教會。不要用先入為主的觀念來論斷他們,嘗試向那些跟你不同的人學習,與那些後現代主義者交談來住,而不是處心積慮,要他們改變信仰或「回歸正道」。


要用心聆聽。因為神正在這世代的教會中動工,切莫失之交臂。而這,可能表示得放棄一些原有的珍藏,以得到更珍貴的寶藏。所以,我放棄牧師袍、名銜、權利。我放棄這一切,是因為我想接觸那群被遺忘的人。事實上,正因為我跟隨聖靈的指引,我奇妙地被接納、被改變、被陶塑,我受寵若驚。我不再憑己見計畫,而是讓神動工,讓祂來改變我。神已大大地改變了我。我不覺得這是件壞事。我想我們要放手讓神塑造。


另一件事就是,我們曾被教導只能從一個角度看事情。但如今,更應該學習猶太人對神的理解,他們看神如同寶石。每當你轉動寶石,光線灑落在不同的切面,寶石就會反射出比先前更美麗的光澤,所以他們常看到先前看不見的東西。他們不為以前的盲點而懊惱,而是說「看,那是神要啟示給我們的新事!」

 

我不再留在我的象牙塔內。我愈是與後現代主義者、不去教會、對教會有成見的人交往,我愈是入世,我愈是覺察到神的豐富,和祂慈愛的廣闊。藉這些經歷,讓我對神的觀念不是狹窄,而是寬廣。現在我的想法是:「神能處理這事。我可能處理不好,但神能處理這多元化的難題,有關神學延續性的發展,神能超越啟示。」所以對我來說,這是大探險,是真正有趣的旅程。我想如果你是神職人員而不知何去何從,不妨預備好乘坐過山車,別老是想坐穩妥的旋轉木馬,因為已經沒這種玩意兒了。這是一趟越野之旅,因為我們被召本是為此。身為基督的子民,我們不應懼怕這個旅程。

 

 

記者小檔案
楊均安,目前就讀於美國費城天普大學二年級,主修英文與心理學。腦子裡專門想些複雜的題目如「位格研究」(appropriation)及「救贖論」(soteriology)等。除了神學之外,還喜歡拉小提琴賺幾個銅板,設法出版小說,在電視前昏睡。

 

譯者小檔案

余國亮,廣州出生,香港長大,在美國獲大氣物理學博士學位。著有《物理學家看聖經》(道聲出版)及《約翰密碼—達文西密碼的解碼》(天恩出版)等多本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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