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隨落葉共悠悠

——念三姨

 

文/吳信惠

 

 

四姊妹都是達觀開豁的人,
提到三姨的一生總歸一句話:「唉!這就是人生。」

對三姨的離世,當作放下一段感情,船過水無痕似的,而我⋯⋯

 

▲人生的大風大浪攔阻不了三姨的豁達,也無法抹滅信惠熱筆之下無限的思念(右為三姨高中時的倩影,左為去世前一年〔2005年〕最後留影,享年62歲)。

 

輕輕放下手中的電話,心情如緩緩飄散的枯葉,失落又不捨。媽媽在電話中說:「三姨已過去了!」是的,三姨走過一生,不帶走一片雲彩。腦中記憶如影片般倒帶,她的溫柔婉約,袖珍卻豐滿的身型,一幕幕浮現眼前。三姨最後的笑容竟是勝利般的燦爛,只因不顧我的阻止,奮力搶在我前面付錢,買下多瓶色彩繽紛的彈珠汽水給同遊的孫輩們享用。


孩子們眼中的三姨,是有求必應的好姨婆,到處掏腰包買東西寵孫輩們。其實三姨家因經濟不景氣生意受影響,手頭並不寬裕。三姨從大富人家的媳婦到家道中落,這樣的心情如何調適,社會新聞中因生意失敗而負債,搞到憂鬱症,甚至自殺的也不少,三姨是否經歷過此番難關?一位柔順的妻子,完全信任配合丈夫,到頭來一場空的失望,她是否也曾流了一公升的眼淚?


若用幾句話就把三姨在世的最後幾年形容結束,著實淡寫了三姨的一生。


三姨在四姊妹中最膽小寡言,常以他人意見為意見。我不能想像,三姨聽到醫生的診斷後,心裡有多恐懼,又拿不定主意。三姨是道地的高雄人,遇到任何恐怖、驚嚇、不安,甚至驚喜、有趣、噴飯的情形都用臺語「阿娘喂」一詞來「形」遍天下。受過開刀洗腎之苦,又發現有癌;當醫生宣布這令人沮喪的消息,她是否「阿娘喂」個不停,是否一直在心中呼喚已逝的阿娘阿爸,請父母為她做主呢?唉!我的眼睛在下雨了!


想更深認識她


就因三姨沉默寡言,真遺憾沒好好地認識她。打電話問媽媽、阿姨們有關三姨的生平。大姨說三姨生於逃難時,外婆體弱無奈,想把三姨送人,大姨拿著「揹巾」來看三姨,總是趕緊把嬰兒抱走,提到這事大姨就唏噓不已。


姊妹中排行老二的媽媽說三姨太早結婚,「哎!她高中沒畢業就被媒人相中,因媒妁之言就嫁給上有婆婆,下有小姑小叔的大家庭,沒機會接觸社會,不知人間險惡,太容易相信人了。」


小阿姨比三姨小五歲,是姊妹中有意見必發表的「厲害角色」。講話立刻切入重點,不拖泥帶水。「三姨之所以早婚有兩個原因:一是臺灣的習俗,二是外婆的優柔寡斷。」


外婆家在高雄小有名氣,陳家三小姐溫柔乖巧,美麗白晢,媒婆在學校一眼相中。外公早逝,外婆領著一群兒女生活不易,兒女嫁娶是她心頭的重擔,只要門當戶對就同意了。於是三姨在百日內與人訂親;從學校走入大家庭,不再是當年陳家三小姐,「家事裡外兼做,為了傳宗接代,小孩一個接一個生,生到第四個女兒,當場在產房痛哭流涕。還好第五胎終於生到兒子,結束懷胎的日子。」


小阿姨覺得三姨就是太乖順,一生逆來順受。四姊妹中有人學佛、有人信主,都是達觀開豁的人,提到三姨的一生總歸一句話:「唉!這就是人生。」對三姨的離世,當作放下一段感情,船過水無痕似的。其實大家心中都存不捨,否則怎會夜裡無眠思念三姨的種種?

 

難忘相聚時刻


至於我,雖和三姨見面不多,但每次皆印象深刻。記得念小學的時候,三姨生下一女,在產房身心疲累,幽幽地與媽媽對話。而那年寒假,三姨生老五,是男孩,所有娘家親戚全到醫院去祝賀,擠滿了病房,三姨面帶笑容接受祝賀,大家也都替她高興,啊!終於不用再生了。


國中後我們來美國升學,與親戚見面的機會驟然減少。直到大一暑假,我和妹妹回臺灣探親,才有機會再次見到三姨。那一次,三姨把我們和她的五個寶貝全「塞」進車裡,伴著林慧萍的歌四處吃喝玩樂。現在,只要聽到林慧萍的老歌,就想起那次的逍遙遊。


多年前三姨與姨丈、小舅一家「親友團」來美一遊。我們浩浩蕩蕩開兩部車向大西洋城「進攻」,三姨一路幫我照顧未滿周歲的老二。記得老二初次吃到「桌邊菜」(table food),興奮地揮動雙手,把三姨手上的碗揮到地上,「真是呷緊弄破碗!」她卻笑意盈盈地擦拭灑到衣上的飯粒殘汁。


還記得帶三姨去SYM'S購物血拼(shopping),我當她的「造型師」,選了數套洋裝試穿,只聽得一聲:「阿娘喂」,她囁囁地站在門外,那「坦誠相見」的試衣間讓她裹足不前。我趕緊鼓勵三姨要稟著愛美不怕裸露在陌生人前更衣的精神,連推帶拉的把她抓去試衣。當晚,我們起鬨請三姨�茪@次服裝表演,三姨含羞帶笑地穿著新衣走臺步,高高興興地秀新裝。那一晚的三姨,彷彿回到嬌羞美麗的少女時代─那段因早婚而提早結束的日子。


再次見到三姨,她已開始洗腎的日子。我們找三姨去游泳,三個大人加一群小孩遠足似地到游泳池。孩子們在游戲池溜滑梯,我們把浮板放在水滑梯前,量好距離,溜下來恰好跳到浮板上。三姨看得又緊張又好笑,我們也請三姨加入「滑梯跳板賽」。


三姨開始先是強力拒絕,但經不住遊說,鼓起勇氣從滑梯高處往下一滑,孩子們在下面大叫:「Go!姨婆Go!」看著三姨快速下滑,我們趕緊把浮板接好,三姨剛好跳上浮板─任務成功!認識三姨的人必定不能想像她會參與這般「兒戲」,怕「喝水」的三姨居然能從高處往下快速跳板,她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是個珍貴的歷史鏡頭。


畫下完美句點


三姨剛被診斷有癌時,醫生判斷來日不多,但三姨日子照平常過,也只是小聲發牢騷,怨外婆安排的婚姻,說什麼若上西天要先去找外公的話。


我暑假回臺灣,想探望三姨,找她「玩」。妹妹也帶女兒從香港回高雄,小舅家一下子變成「五星級民宿」。三姨就住在同棟公寓,沒去洗腎的日子就下樓跟我們「混」。生病後,她咖啡也戒了,不食人間煙火似地吃健康食品。而我們這些「美國人」,早上都幸運地品嘗小舅媽的現煮咖啡,咖啡香使三姨動了「凡心」,隔天下樓馬上對小舅媽說:「我今天要喝杯咖啡!」坐在一旁的我,彷彿又看到三姨溜水滑梯的興奮,輕拍她手臂叫:「Yeah, Go!三姨Go!」。


和親戚們遊山玩水,吃喝玩樂時,最難得的是和三姨相處的時間。冥冥之中,三姨知道日子將盡,鼓起體力,把握時間,連吃飯也開戒;咖啡、豬腳、燒烤,全豁出去了!這時候還講什麼健康食品,吃到「心涼脾透開,人爽唔地講,歡喜就好」。與我們同遊之後,三姨入院僅數日,就走完人生旅程。正如表哥說的,三姨為自己的人生,畫下了完美的句點。


女兒書桌抽屜裡,放著三姨送的髮夾,看到這些小東西讓我思念三姨,更多的是感恩。感謝上天讓我可以和三姨「玩」,在她還能自由行動的時候與我們同享親情之樂。感謝上天,使三姨兒女多,雖然養育不易,但這些兒女讓三姨享受到天倫之樂。我更感謝天上的父神,讓我有幸當陳玉芳女士的外甥女,我想她的兒女、兄弟姊妹、親朋好友們也都同感幸福吧!三姨,我常把您放在禱告中,期望我們天國再相會。

 

 

作者小檔案

吳信惠,家庭主婦,喜愛閱讀、音樂、旅行、美食,把感動用筆記錄下來,以幽默的心態,來學習生活中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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