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峰燕唧

 

文/點點

 

 

詩人余光中在「我的四個假想敵」一文中,形容追求他女兒們的男朋友,是偷攀家園果子的不速客。他說:「⋯⋯壞男孩目光灼灼、心存不軌,只等時機一到,便會站到亮處,裝出偽善的笑容,叫我一聲岳父。我當然不會應他。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我像一棵果樹,天長地久地在這裡立了多年,風霜雨露,樣樣有份,換來果實纍纍,不勝負荷。而你,偶爾過路的小子,竟然一伸手就來摘果子,活該蟠地的樹根絆你一跤⋯⋯。」


父母都覺得自己最愛、最會照顧兒女。即使兒女長大成人,仍然捨不得,也不放心把孩子交給別人。但是,終有一天瓜熟蒂落、木要成舟,假想敵不被收歸為友,就變成了真正的敵人⋯⋯

 

怡情悅性


第一次和他父親見面時,我們已認識了半年。父子都有魁武的身材和炯炯的眼神,父親的眼睛稍小、鬢角微銀,但還是高鼻濃眉,唇角微翹,笑起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滿有北方人的帥氣。在他家吃過晚飯後,伯父親切地向我展示家庭照片,包括他家三代單傳的男主角,他自己年輕時的英姿以及兒女們的童年照,惟獨沒見到他母親。


交往漸熟後,從他陸續的口述,得知母親在他三歲時因產褥熱去逝,父兼母職地撫養三個孩子,兩度再婚,第一次因個性不合,草草結束了婚姻。第二次維持下來了,孩子們稱她「阿姨」,阿姨後來生了兩個妹妹,但她年紀較輕,不太管孩子,喜歡打麻將。至於他母親的照片,據說大人吵架時全給撕毀了。


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會是什麼樣的人?我觀察他並不富有,但是心地善良,雖學理工也懂得藝術文史,並且喜歡戶外運動。所以,我們約會的交通工具多半是公車或徒步,一起看籃球賽、吃麵攤或爬山,有時也討論戲曲、書籍。申請美國研究所時,有一回我借用他的打字機,他父親在旁熱心地幫我校對表格、查地圖。這才發覺他老人家的外文很好,原來他曾留學日本,也到美國訪問、考察數次。

 

莫名烏雲


來美國時,我們分居兩地,求學一段時期後決定結婚,那時尚未畢業,婚禮由同學們幫忙張羅,簡單卻熱鬧。雖然雙方家長都沒法來,但是我父母託朋友帶來祝福和禮物,他父親卻在越洋電話裡向我說了一句:「你不要耽誤我兒子的功課。」


婚後不久,因為手頭拮据,我們決定讓他先完成學業,我做事,開始了兩人「雞鳴即入機織、夜不得息」的日子。好在感情濃厚、志趣相投,也不覺得苦。等丈夫畢了業,我也鬆了一口氣,心想總算沒有辜負公公的要求了。


當我懷孕,公公來電說:「妳一定要生個兒子。」兒子出生兩個月後,我們返鄉住了兩個禮拜。早晨先生起床了,公公就拿著兩個雞蛋來找我,要我做早點給先生吃。晚餐,他安排我坐在最邊角的座位。他強調餵母奶對孩子的好處,並監督我餵母奶;但是卻對自己的女兒叮嚀:「妳千萬不能餵母奶,因為一杯母奶就是一碗血啊。」

 

婚姻初悟


記得小時候聽人說「媳婦熬成婆」,總覺得那是老掉牙的故事。古代農業社會講究生產能力,女人足不出戶,媳婦既以重聘換得,自然要求物盡其用。而我活在二十世紀,也曾自豪四海為家、到處結友,既和丈夫接受同等教育,結婚又無分文聘金、自組家庭,夫妻理當平起平坐啊!?


我用力擰了大腿一把,不相信自己搭錯了車,退向「媳婦熬成婆」的時代。但事實顯示,我以快樂和幸褔為夢想的兩翅,冒然飛入婚姻的寶山,卻發覺林蔭濃密、陰雨連綿。


不明白,為什麼公公對我的態度,從婚前的親切轉變成婚後的苛刻?回娘家向母親略吐一口苦衷,竟惹得她落淚,爸爸也氣得幾晚沒睡好。


果真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婚姻的窩囊事一說出來,喜劇都變成了悲情。我警覺到生活面複雜起來了,就安慰自己既然上了車,只要達到「情投意合、白首偕老」的結局,多拐幾個彎也無妨。誰叫這婚姻是自己決定的,就算打落牙也要和血吞⋯⋯

 

先退一步


還好我和「公家」兩地分住,見面、對話的時間有限,偶而短兵交接,即使遭遇不平的對待和批評,我都能忍受。時空的隔離確實給了我喘息和反省的空間。


娘家偶而提問,我盡量報喜不報憂,爸媽心裡多少有數,但是觀察小倆口過得還快樂、上進,就心照不宣地完全接納女婿,給了我很大的精神支助。


平心想想,孩子離開身邊,作父母的在面臨情感失落、家庭孤寂的變化下,那傷心、那恨能向誰發呢?難怪詩人把和女兒約會的人看成是假想敵,因這敵人下一步就要偷走他的寶貝了。


我雖無心佈局,但是偷人心肝已成為事實,還有什麼話呢?惟有常把丈夫還給公公,讓他們父子多接觸,又從姊姊們口中探出一點線索,知道公公喜歡講話。所以,每次交談時我只做聽眾,讓他說個過癮。


這樣,公公對我的態度漸漸好轉起來,我也以「阿尼西母」自喻(註)。

 

性情中人


我們有了老二之後,公公的心情很好,他說老天可憐他,讓他們家不再單傳了。圍坐聊天時,他天馬行空地談年輕時的英勇行蹟、戀愛趣事,當然也提到我的婆婆。說到她時,音調漸漸緩慢降低,小心地推回時光,領我們去尋找她的芳蹤。找著了,就細數她優雅的音容及賢慧的才德,目光也變得朦朧又深邃,他說她是他一生的最愛。那晚,我重見了公公柔和的一面,也自他的淚晶中望見了婆婆。


他懷念前妻,更懷念那段輝煌的日子,各地出差,奉派進修、頻頻升級。但是喪妻以來,幾經婚姻、事業的波折,人際關係總是沒搞好,只好提早退休。雖然沒有工作,他仍然每天早起學英文、讀書,也上電腦課,並斷斷續續地為私人公司翻譯工程雜誌,不讓自己閒著。

 

君子庖廚


丈夫和我治家一向分工合作。在我們有了老三的那一年,公公和阿姨來美國小聚。晚餐後丈夫洗碗,我照顧孩子。公公看了不悅,把我叫到面前,告訴我他撫養兒子到大,從來不捨得讓兒子做一點家事⋯⋯。我正要去廚房換手,丈夫走過來解釋:「爸,沒有人叫我洗碗,我幫忙做家事對自己是種訓練,訓練我勤快,也懂得管理時間。」


公公沒有答腔,但是心情鬱悶起來了。不只心疼兒子勞累,也覺得做得不值。他一向以社會的價值來定義「強人」,要求兒女們要做社會和家庭的強人,在公司升級才算進步;家務是基本工作,不需要大智慧的人做。


他以工資來衡量各人的智慧能力,無意中也傷害了兒女的心。由於他並沒有妥善安排自己的晚年生活,雖然斷續收到翻譯酬勞,但是生活並不寬裕。有的孩子按月回餽,也有的置之不理。

 

屋漏連夜雨


有一陣子,丈夫草創的事業遭到不景氣的影響,經營慘淡,他為求多向發展替人作了保,不料被保人宣告破產,被保人的公司債務歸聯邦局接管,丈夫變成了聯邦局的追債對象,保款加上利息正好抵我們惟一的房產。


經過幾番交涉,聯邦局網開一面,減低債數,並規定我們在兩年之內分三次付清,就可以了結案子。正巧一電腦公司在外國設廠,聘請丈夫設計並輔導工程,他和我分隔兩地奔波,不敢容眼皮打盹地殷勤工作,直到債務還清,我倆才掙脫了獵戶的手。


那段時期,我們停了半年沒寄錢回家。事後公公略知情況,他心疼兒子這般打拼還債,也責備我花太多時間在義工和教會上,不懂得好好賺錢。他氣得要我們離婚,丈夫並不同意。從此公公寫信只給兒子一人,電話指定找兒子說話,把我拒之於門外。

 

天涯作客


中國自古女兒出了嫁,父母對女婿還有幾分尊重,因為稱女子出嫁為「于歸」,即找到了歸宿,丈夫的家才是長久的家,女兒在母家只是客居。所以,女兒結婚前只要做個孝順兒、好好讀書就好,因為當她出嫁後,地位改變,人生也變得不單純、不容易了。


的確,我雖生在新世代,又在美國成家,但仍掙脫不了中國傳統禮教的尾翼。二十世紀的華人婦女要兼顧事業、家務、兒女的教育以及親家的互動,幾乎囊括生活的全面。婦女雖然爭取到了自由,但其責任、角色卻更沉重複雜了。


美國的小家庭仍然照常運作,但我心裡卻有遺憾,想到公公對我的誤會就感慨萬千。朋友聚會談及婆家,我多半沉默聆聽、無言以對,總覺得筍已成竹、花亦成泥,我仍在天涯作客。

 

曙光斜照


幸好基督信仰教導我,人的靈魂在上帝面前都一樣寶貝。這信念帶我走出自憐,並且心中生愛,不因公公冷熱無常的態度而放棄努力相處,有時做得疲憊了,丈夫自己補全了這愛。


他並沒為誰說話,只是持續我們婚前的感情,和我分享他所學所做的一切,並且關心、支持我的工作,讓我對婚姻有安全感,並默默地和他一同接納公公所有的喜、怒、哀、樂。


我雖然沒贏得公公的心,但確信得著天上父親的保護。祂讓我們在婚姻路上謹守禮教,也沒因受挫而失足。祂的慈愛親自承載了我的重軛。

 

重返家園


公公的晚年並不順利,和孩子們輪番鬧意見,又被診斷得了尿道腫瘤。經過化療、腫瘤轉移,一場又一場的噩夢,身體在各方面漸呈衰退。他臨去的前一個月和兒子一起禱告信了基督,並交代要把骨灰葬在美國。


他一生坎坷卻不斷上進,生活十分節儉,晚年總說錢不夠用,其實我們明白,他要錢是為了阿姨日後的生活。所以他去逝時,丈夫把所有的產權都讓給阿姨,成全父親的心意。


那年夏天,在姊姊們的要求下,丈夫和我為他老人家主持了基督教儀式的安喪禮。


回想我們的公媳交流,曾如落花飛絮般地不著邊際、閃爍迷離。公公盤算的是怎樣堅固他的威嚴和價值觀,我則設法逃避他的批評和要求,直到曲將終盡時,我們才落點在同一定位,就是把自己交託給上帝。當交出自我的主權時,也是心靈結合的剎那,人情過往之間的一切磨擦和矛盾都退離了人生的舞台。


「阿尼西母」終於拿到了保羅的薦信,來到主人面前。上帝親自一筆勾銷了這主僕之間算不清的恩怨,讓我在眾親友面前公開傳講祂的慈愛。

 

追念風範


丈夫自父親去逝後,約有半年的時間神情恍惚、說話反覆,還有時健忘,直到出了個大車禍,精神才拉回焦點。父親的離去,使他至深的寂寥湧流而出,也令他不斷反思生命的意義。


雖然老人家沒留給我們任何世間的財產,卻賜下不朽壞的精神產業,就是他的至情和勤奮。


公公的感情常形之於外,敢怒敢言。他對兒女的要求不斷,但也只有自己的兒女最讓他心滿意足。病危時,丈夫蓄著鬍子探望,他老人家見了只叫一聲:「海盜!」就把頭別開說:「我不認識你,快去把鬍子剃了再來。」待鬍子剃淨了,他才開心地挺起瘦弱的身軀迎見兒子。


當生命的第一個也是最大的屏風被抽離時,才發現人生的終站離我們並不遠,也察覺自己雖然原味猶郁,卻無法活得和父親的風範相稱。他是嚴父,也是慈母。

 

陽光的腳步


結婚以來,公公對我始終沒有一句讚賞。做的菜不是太鹹就是太淡,賺的錢太少,提到孫兒,總以「你要好好照顧我那三個孫子」開場。若人對我們有好的評價,都是他兒子的功勞。或許我永遠不知道他對我的要求有多高,因為「要求」是他表達愛的一種方式。批評和挫折雖然遮蓋了生活的部分美感,婚姻的陰影卻呈現一種挑戰,它間接磨練我們夫妻情感、婚姻觀念的張力。就像陰影能反映出一種角度和對稱,藉著它,找得出物體的高度和光線的來源。


丈夫雖不完全贊同父親的做法,偶而也自然地流露出家傳的習性。因為有公公的經驗,我每聽到丈夫冒出批評或抱怨的話,就知道他有壓力了,也要想辦法找出壓力的來源。


公公的作為也提醒我們,一粒米可以養百種人,家不是比資格、程度的場所。父母和子女生長的時代、文化都不相同,有些觀念難免磨擦或誤解,但若常存愛心,小狗窩也能容納四海。


陰影,有時是陽光的腳步、生活的借鏡。


公公入土安息了,我二十五年媳婦的功課也告一段落。在生命最精華的年歲裡,我盡職為人妻、人母以及兒媳,如今銳氣不再,內煉猶溫,卻發覺孩子們的羽毛已豐,面對群芳忍不住振翅欲試。我猜想還要摔上幾個跟斗,才求得到成熟的時機。


趁著準公婆的方帽還隱約若現的時刻,私下由衷祈禱:


「親愛的假想敵啊,不論妳將要和我兒去何處,請以寬容與耐心為婚姻的兩翅,讓兩老的瞳仁襯映你們飛翔的虹跡。」

 

註:《聖經》裡有一卷「腓利門書」,是使徒保羅的求情書信,一位僕人阿尼西母曾犯了偷竊主人腓利門的罪而逃走,後來遇到保羅,受感信了基督而改變人格,他決定要去向主人請罪,並帶著保羅的信回去。德高望重的保羅在信中向腓利門這樣求情:「阿尼西母他若虧負你,或欠你什麼,都歸在我的帳上。」(腓利門書18節)

 

 

作者小檔案

點點,來自臺灣,從事編輯、教育,喜愛看籃球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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