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天情為何物

 

文/陳惠琬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此為中國古人丟出的千古大問。中外古今亦不知有多少文人、哲學家皆為「情」試著作過詮釋,卻至今都沒個定論。


然而我們可確定的有一件,即人人皆想擁有「情」,且渴望到一個程度「直教生死相許」。這成了我們生命中的一大弔詭:擁有一個掌握不了的渴望,且願意為它奉上自己的生命。


曾經有一個美國作家克莉什亞.賀泰絲(Calisher Hortense),寫了篇小說叫《 五十七街的嘶喊 》。在這小說裡她描寫於紐約有一位獨居老婦人,一人住在五十七街。一天凌晨,在黑暗中,她忽然聽到窗外樓下傳來奇怪叫聲,聽不出是男聲還是女聲。只覺得聲音有點恐佈,讓人毛骨悚然。是有人打劫麼?還是有人被謀殺?她開始猜了。


第二天晚上上床後,她又豎起耳朵聽,果然到清晨,又在同一方向傳來那奇怪的聲音。她跳起來,衝到窗前,再聽,卻發現那聲音原來是她公寓樓下一面太老的窗子,每一次一開、一關,都會發出那像人一樣嘶喊的聲音。故事到此應該結束了,卻沒有。


她不甘心,打開窗子,再聽,嚇了一跳,真有。原來,那聲音是來自她自己,是來自她內心深處,在一聲一聲地喊:「寂——寞、寂——寞!」忽然,她爬上窗台,把頭探出去,站在那高高的地方,面對整個大紐約市,她再聽。想聽聽在外面的黑暗中,是不是也有人在喊「寂——寞!」?她在等待,只要一聽到有另外一人喊出「寂寞」,她就會馬上縱身跳下,把手伸出,去解救那個有需要的人。


這是一個傷感的故事。故事在告訴我們什麼呢?不只是一個女人的寂寞,而是,在這世上每個人都渴望著被人需要。


已過世德蘭修女曾說:「在我二十年對人的工作中,愈來愈發現不被需要,是任何人可能經歷最可怕的病了!」


我們需要伴、需要愛、需要關心、需要被需要。這在生命裡面已經不是一個選擇了,而是一個求生本能,我們需要有份「歸屬感」。


而且這份需要不會因著年歲增加而減輕。所有社會學、心理學調查都指出,一個人一生下來就都會有一內在需要:渴望和這世界上另外一個人,建立一個有意義的互動,一個親密關係,直到他吞下最後的一口氣。這「歸屬感」的渴望,是神創造人的一個設計。

 

關係為何會變得複雜?


既然人渴望歸屬感,渴望和人相親,那麼,人與人之間為何還會變得那麼複雜?


作家王鼎鈞曾說過:「戰爭使人痛苦,幸而戰爭不常有。天災使人痛苦,幸而天災有一定範圍。但有一種痛苦時時有,處處有,永遠沒完沒了,那就是人加給人的痛苦。」


這是很讓人奇怪的一件事。人類歷史也有幾千年了,科學、人文都發展得這麼成熟,人與人的交往應是更能掌握重點,傳統智慧應幫助我們相處得更好才對,為何我們看到的是問題比答案還多?


我們的《論語》四書、和所謂中國的聖經《菜根譚》,教我們待人處事要怎麼作可以不得罪人,怎麼作是合乎禮教等等,卻未指出我們心裡如何可以不痛,可以不再渴望,我們如何可以被親人愛,被朋友接納。


其實當初神造人時,在關係上原來有個美好設計,人與神,人與人,人與自然動物,都可以美好相處,享受各種關係的豐盛。是人的墮落,使所有的關係都成為殘缺。我們原與神相近的地方,在我們身上有神的形象,現皆成為扭曲,像斷翅的老鷹不再能飛在空中,而是墜落、生活在塵土。我們的關係不再是自自然然,而成為人無止盡的渴望,卻也帶來許多的傷害。

 

關係殘缺的主要成因 


所以,關係殘缺的主要成因是什麼呢?我以為大約可分為四方面來看:


A. 想藉關係來定義不確定的自我:


一份好的關係,必須建立在我們對自己有一份扎實的自覺上。也就是說我們知道自己是誰,自我價值是建立在什麼上面,才會為關係提供一個好的基礎去開始,也才有一些生命內容去和對方分享。


但若「自我」尚未成形,就好像那首歌「活出生命的色彩」,自己若完全沒有顏色,那要活出誰的色彩呢?我們看到的是有人會拼命在身邊的人身上找色彩。若找不到,便會生怨,會想要控制,而產生關係裡的痛苦。


便曾認識一位伯母,很年輕就嫁人。她的自我等於還沒有機會發展。然後相夫教子一生,生活裡全是「大我」,大寫的「I」,群體的我,而沒有小我,小寫的「i」,個人的我。


每年每天活得像個殉道者,吃家人吃剩的,穿地攤上的便宜貨,完完全全地為家庭奉獻。久而久之感覺自己好似不存在了,潛意識裡她怕自己會被完全淹沒,便開始向這個家來討回她的肯定,討回她自己。所以她成天開口、閉口就是:「我為了這個家喲,不知吃了多少苦!沒有我,哼!這個家那有今天!」一天到晚,她用很多的怨,很多的不滿來向家人討債,弄得家人沒一個感激。


也有些人或因某種原故,內在自我一直沒有成長,進入成年,還老希望身邊人給他肯定。如果得不到,會一直對自己的能力不能確定。也許在工作上他已作得很大、很高,自我形像卻仍然像個侏儒,因為他還在等別人為他的自我形像放大尺寸。


那首歌唱「天生你才必有所用,天生我才與眾不同」。上帝為我們每一個人都預備了一個藍圖,我們必須不斷發掘自己的特點來發展自己,把藍圖活透。這是增加自己與人相交的本錢,每進入一個關係,形同帶進一個世界來與另一人分享。是增添,不是削減。

 

B. 原生家庭已為關係鋪了底色:


我們每一個人都受到家庭深深的影響。我們的思考方式、感覺、待人處事、到職業取捨、娶誰嫁誰,都脫離不了我們的家庭影響。我們的家庭,已為我們日後的所有關係鋪下了底色。Dr. Leslie Parrott在《真情不斷電-人際關係面面觀說》一書裡提到關係中有三R:


家庭規矩(Rule):這裡講的不只是父母定的明顯家規,比如說所有人坐齊了才開飯,這是明顯的家規。很多是沒有說出來,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規矩。比如說,沒有人會教小孩:「有事不求人!」但小孩由大人那不耐煩的態度,就會知道,有些事最好自己來,不要求人。不同的家規會影響我們日後在親密關係中如何運作。


比如有的家規是:「永遠不要表現出你的感覺來!」而另外一個家規是「永遠不要隱藏你的感覺!」。結果這兩個不同背景的人結婚了。一個在婚姻中什麼都像悶葫蘆,打死不開口,另一個便什麼都要說,而且還覺得對方沒有感覺,麻木不仁。


或是一個家規是「只有在對方証明自己後,才值得信任!」而另外一個家規是「永遠保持真誠!」結婚後造成一個人拼命存私房錢,另一個人老是苦哈哈的,得伸手要錢。還有「為贏可以不擇手段」與「能妥協就妥協」的結婚,結果是一個永遠吃定另外一個。


了解自己的家規,可以幫助我們有意識的取捨家規,結合入我們現在的生活。  


家庭角色(Role):每個人都在家庭關係中有一個角色。排行、兄弟姊妹間怎麼互動,會強烈影響一個人在現在關係中的角色。妹妹有時老覺生活在姊姊的陰影下,穿姊姊的衣服,跟在姊姊後面走同樣的路,覺得作不了自己。有的則是家裡老大常成為管家婆,管東管西。有的老么便總是被照顧的一個,早上起不了床,東西走到那扔到那。


日後若老大與老大結婚,兩個可能都會搶著作主。老么和老么結婚,日子便快樂無比,你起不了床,我也再睡五分鐘,你買件衣服,我也買一件。但一個決定可能三年也作不了。


除了有的作頭,有的跟班,家庭中還有其他角色。比如說有的角色是作「問題解決者」,父母吵架,便覺得他應幫著解決問題。母親與哥哥關係破裂,也認為是他的責任勸和,問題沒解決便會有焦慮。有的作「保密者」,母親酗酒,說是壓力大,需要解放一下。父親老接到神密電話,用溫柔聲音講話,然後出門,不能問、不能說,家裡有許多祕密都不能揭發,一揭發家庭就會破裂。有的作「保護者」,有一對父母雙亡的兄妹,哥哥成為妹妹的保護者,妹妹老是撒謊、偷東西,哥哥便去頂挨打,被趕出家門。如果找出自己的角色,可以更有力的執行或者轉型。


家庭關係(Relationship):這是最有力的影響,因為是耳濡目染。家庭成員的相處方式是嚴謹,是輕鬆?長輩說話小輩是要退下三尺,還是可以勾肩搭臂,「哎呀沒什麼啦!」是相敬如賓,還是一碰到事會火爆跳腳?是冷冰冰你不碰我,我不碰你,還是很多肢體接觸?都會影響我們怎麼處理衝突、怎麼表達愛意。


不同的家庭背景,會為一個關係帶來許多的不定與調適需要。我們需要用愛來調合我們的不同。

 

C.過去的情感包袱,成為現在的關係阻礙:


每個人都有情感包袱,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不只一個,裡面裝滿了過去關係中的痛和所受的挫折。如果不卸下,可能會帶到現在關係中,重複過去的傷害。有人會用新關係來取代舊痛,在新關係中不斷想解決舊問題。


我曾寫過一篇文章「現代的南丁格爾」,提到有一女孩小時父親老不在家,一回來母親就生氣,就和父親吵架。她就怪母親,覺得父親不在家都是母親的錯。是母親不了解父親,把父親逼離開了家。長大後,她的親密關係便有了扭曲,所有她愛的男人,都是屬於那種不常在身邊,不能為太太了解,只有她能了解的寂寞男子。只有她能在這樣的男子心口上貼繃帶。在成為第三者的角色裡,她在彌補過去從不曾親近過的父親。


也有人因舊有關係的傷害,使他成為關係上的殘障人。因曾被人背叛過,對人便再也無法推心置腹;因曾被父母拋棄,一直就不敢與人走近,建立親密關係。父母有婚變的小孩,對婚姻更是質疑,再也不信任這世上會有美滿的婚姻。


這些情感包袱都需要放下,那是一個痛苦的過程,也是一個需要勇氣的過程。希臘神話有個潘朵拉的盒子,裡面充滿她不敢面對、想要逃避的東西。但隱藏起來,又帶來許多問題。有一天她真打開盒子,許多可怕的東西全湧出來了。但她一路翻到底,卻在那裡找到一生未曾擁有的東西,是什麼?毒蛇猛獸麼?不是,是希望。


這也是我們的希望。從破損的關係中走出來,讓傷口得醫治。但醫治的鑰匙,並不握在傷害我們的人手上,而是握在我們手上。這把鑰匙就是饒恕。我們需要饒恕所有那帶給我們傷痛的人,因為他們也是墮落後殘缺不全的人,他們也可能在藉與你之間的關係,來定義他自己,才控制你那麼厲害。他更可能來自破碎的原生家庭,影響他對家人的態度。


近來台灣有很多父母虐待子女的新聞,讓人想像不了,中國人說「虎毒不食子」,他們怎麼作得出來?令人髮指。很多虐待孩子的父母,都是因為他小的時候也曾受過虐待。饒恕,可以把你從仇恨、從苦毒、從傷痛的鉤子上放下來。饒恕,可以幫助你不再生活在過去的陰影下,不再承擔情感包袱的重擔。

 

D. 在錯誤的池中找生命的活水:


在我們每個人一生中,常會在關係中覺得缺少了什麼,覺得不滿足。通常,我們會在自己之外去尋求一個人、或尋求一個東西來填滿。有人去逛街,可以選擇買什麼,不買什麼,一種控制的滿足。前一陣台灣流行在麥當勞前大排長龍買凱蒂貓到另人不可思議的地步,即為一例。


也有人用吃來滿足,心情不好,吃很多,心情不好,吃得更多。還有人上網,得網路上癮症,花很多時間,和遙遠一個模糊的影子,談心裡最深層的話。台灣曾有新聞報導五、六個大學生,曾被一個胖妞在網上騙以為是美若天仙的佳人,亦為一例。


所以人有時會什麼都作,只要把自己裡面那個洞給填滿。但真正造成我們關係中的痛苦,生命中的空虛,不是因為少了一個人,而是靈魂裡少了一部分,是靈魂裡的「渴」。我們整本聖經簡單來說便是一條線,全在談「渴」。《聖經》也提到人止渴有兩種方式:


「我的百姓作了兩件惡事,就是離棄我這活水的泉源,為自己鑿出池子,是破裂不能存水的池子。」(耶利米書二13)
什麼是「破裂不能存水的池子」?是親人、朋友所能提供我們的水池。但人是殘缺的,人本身是破碎的,人也許可以作到不犯(法律上的)罪,卻很難作到不傷害人。在這一點上,我們沒有一個人可以理直氣壯。我們在關係上的破裂就是我們的罪。也因著我們的罪,我們帶給人傷害。


我們也許可以經得起生活的苦,天災人禍,卻經不起至親在我們心口插上一刀。但神所提供的是「活水的泉源」,那水喝了還有,永遠不會乾,源源不絕。而且和一般水不同,一般水喝了還會再渴,還想再喝,「活水泉源」卻是喝了永遠不會再渴。這活水就是上帝的獨生愛子,基督耶穌,因祂再一次用神的愛保証,使我們有重新再來一次的機會。

 

基督徒健康關係的建立


是人就會受傷害,因為我們原來就是殘缺不全的人,生活在一個破裂的世界裡。我們全是受傷的人,被帶傷的父母養大,也嫁了娶了受傷的人,然後再用殘缺不全的方式生養我們的孩子,造成他們的傷害。我們自己是「破裂不能存水」的池子,也想靠「破裂不能存水」的池子來滿足我們的需要,才會有許多的傷害。


所以我們只能求神來親自包裹、撫平我們的傷口,因祂最清楚我們的經歷,也最了解我們的黑暗,可以幫助我們不要再傷人傷己。靠著祂的愛,我們能對我們身邊的人伸手,我們能愛到他們的需要上面。靠著那加給我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我們會有力量來愛,可以彼此饒恕,以恩慈相待。

 

我們所需作的,只是抓住上帝的應許,接受上帝的饒恕,然後在飄邈難捉的感情裡,靠神恩典經營一份腳踏實地的關係。

 

 

作者小檔案

陳惠琬,筆名莫非,十八歲由台灣來美。曾任加州休斯飛機公司電腦工程師六年,後專事寫作。現定居洛杉機。著有散文《不小心,我撿到了天堂》,與小說《六個女人的畫像》等書。是標準的書癡,生活在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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