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武俠世界探奇】2 金大俠=武林至尊?

——金庸何以一枝獨秀?

 

文/蘇文安

 

 

上一講,我們為讀者指出武俠小說的吸引力究竟何在,接著我們提問:為何金庸作品能在眾多現代武俠小說中脫穎而出、一枝獨秀?既然稍早有王度廬(1909~1977),之後有梁羽生(1924~2009)、古龍(1936~1985)、諸葛青雲(1926~1996)、司馬翎(1933~1987)、倪匡(生於1935),乃至年輕一輩的溫瑞安(生於1954)、黃易(生於1952)等人,皆在孜孜矻矻創作,為何惟獨金庸這一「品牌」大行其道?


筆者以為,最關鍵的原因當然是︰金庸確實達到了高度的文學藝術成就。其次,除了因緣際會的好運道之外,當數出版商和金庸本人極其高明的行銷推廣策略了。試為讀者剖析如下—


特色1 雅俗共賞


舉凡學者評析《三國演義》的敘事文體時,常以「文不甚深,言不甚俗」八字來概括。此評語用之於金庸武俠作品,誰曰不宜?《賞析金庸》一書作者陳墨先生如此分析—


金庸小說的好處,正在於它既俗又雅,既通俗又深刻,既「熱鬧」而又有「門道」,既離奇又真實;既可滿足人們的娛樂要求、又可品味它的豐富美學與哲學意味;既是一種關於武俠傳奇的「成人童話」、又是一種關於人生與世界的深刻寓言。


常言道:「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而所謂「雅俗共賞」,便是要讓「內行人」與「外行人」都能各取所需,既有「熱鬧」可觀,又有「門道」可賞。金庸武俠作品確實既好看又耐看、任你讀上多少遍仍津津有味,這一點,無論後起的武俠作者們如何在小說中「加色添味」、摻入大量新紀元(New Age)與情色的元素,仍無法望其項背!


特色2 人物鮮活深刻


陳墨如此強調:


表面上,金庸作品與其他武俠小說並無不同,舉凡武俠小說的該有特色,諸如緊張、曲折、懸疑、武功打鬥、行俠仗義,乃至報仇雪恨、情愛纏綿……等等,一應俱全。也就是說,金庸的小說首先同其他的武俠小說一樣都具備了「熱鬧」與「曲折」,因而「好看」。


金庸自己常說,他之所以寫武俠小說,主要是為了「娛樂自己,而復娛樂他人」,這就是說,「娛樂」是佔第一位的。


然而,在滿足讀者休閒娛樂的需求之餘,金庸武俠作品還為讀者帶來了深刻的啟迪,關鍵便在於人物的描寫深刻鮮活。金庸武俠世界中的人物,都不是面目模糊、公式化、標籤化的「扁平」角色,而是善中有惡、惡中有善,會改變、能成長,擁有豐富內心世界的「圓形」角色。


例如:《射鵰英雄傳》中的桃花島主黃藥師,明明不是壞人,卻因孤僻剛愎的性格,屢屢做出令自己後悔的決定,導致一連串自己和別人的悲劇;《神鵰俠侶》中的郭靖和黃蓉,明明一心為楊過好,卻都因一廂情願的教養方式而逼得他更加離經叛道;《笑傲江湖》中的岳不群,出身名門正派,貴為一代掌門,卻因對名利地位、對武功的無窮貪慾而一步步陷入深淵,成為最可憎的偽君子;該書另一人物田伯光,原是人人喊打的採花大盜,但在令狐沖的感召下,卻顯露出重義忠信的一面。


▲金庸筆下的武俠世界,不止於個人的「單打獨鬥」,更涉及千軍萬馬的民族戰爭。圖為《射鵰英雄傳》繪本。


又如:《天龍八部》中的「四大惡人」,個個看似殺人不眨眼,卻有其深藏不露的柔軟面;書中的慕容復,原是俊朗瀟灑的青年英俠,卻因一意追求虛幻的復國夢而錯失愛侶、好友,最後更迷失了自我;《連城訣》中號稱「中原大俠」的花鐵幹,因承受不了一連串失誤、挫折、危難,而揭開了貪生怕死、厚顏無恥的本相;《鹿鼎記》中的韋小寶,懦弱中有大勇、自私中有義氣、輕佻中有真情、不學無術中卻有真知灼見……。


而我個人最欣賞的,莫過於《神鵰俠侶》中,由憤世嫉俗的不良少年蛻變為人人衷心敬仰的「神鵰大俠」楊過了。此子在數度險蹈歧途、百般劇烈的天人交戰之後,終於一步步面對、承認亡父原是大奸大惡之人的事實,跳脫了一般武俠小說中「父仇不報,枉稱人子」的窠臼,饒恕了所有殺父仇人,立志行俠仗義以補父過。此一「時好時壞的小乞兒,終於成長為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其間反覆周旋的過程,在金庸筆下被描繪得異常深刻、真摯、動人!


▲金庸所創膾炙人口、令人欣羨的「俠侶」—楊過與小龍女(新版連續劇《神雕俠侶》)。


此外,郭靖、黃蓉、洪七公、歐陽鋒、黃藥師、一燈大師、周伯通、梅超風、楊過、小龍女、張無忌、周芷若、段譽、喬峰、鳩摩智、令狐沖、韋小寶等角色,正反派皆有,有不正不邪、半正半邪、亦正亦邪的人物,但在熟悉金庸武俠世界的「金迷」心目中,他們有如深相交數十載的老友,一個個的性格、經歷、武功,無不如數家珍,絕不會張冠李戴。


金庸也創造出好幾對膾炙人口的「俠侶」,如郭靖與黃蓉、楊過與小龍女、令狐沖與任盈盈、張無忌與趙敏、段譽與王語嫣等等,將男女情愛的波瀾與武林風波熔於一爐。誠如南帆先生所言:


於是,爭奪武林盟主金交椅之際,可能有一段多年的祕密思念發酵為強大的動力;清理門戶的腥風血雨之中,或許隱藏了失戀產生的洶湧妒恨。


可惜有不少後起的武俠作者專門拈出男歡女愛作文章,對偷香竊玉的誇大情色描繪,遠勝於對人生與人性的深刻呈現。南帆先生認為,這叫作「補丁比褲子還大」,端的是本末倒置、喧賓奪主!


特色3 傳奇與歷史巧妙結合


金庸想寫的,不只是江湖中的恩怨情仇,而是中國古代的英雄史詩。他的武俠小說大多有明確的歷史年代和歷史背景(請參閱本刊23期第1講中「金庸武俠世界鳥瞰」圖表),真人(歷史人物)和假事(出自傳說、野史或金庸自創)熔於一爐,真亦是幻、幻亦是真,令熟悉中國歷史者半信半疑,令不諳史實者信以為真。


論者以為:

正因為是有了「歷史的情懷」而又有了「人性的慧眼」,從而使得金庸小說由「大場面」而「大氣勢」而「大胸懷」而「大境界」而「大手筆」。……他筆下的武俠「江山」與「廟堂」(即歷史與政治),不止於「單打獨鬥」,而是涉及到千軍萬馬的民族戰爭(蘇按:《射鵰》、《神鵰》、《倚天》、《天龍》等四部書,尤為其中之最)。因而場面極大、頭緒極多、眼界極廣、胸懷極寬、氣勢極壯!


這種「大氣」,不是一般武俠小說作者所能望其項背的。筆者念小學時,曾以整整兩年時間,每日追讀臺南《中華日報》上的一部武俠小說連載,然而因場面太大、人物太多,作者(姑隱其名)無法收拾,最後竟安排一場大群鬥,眾人互相殺戮殆盡,少數未死的全都瘋了,居然集體跳崖自盡……。至今思及,猶恨恨不已。


金庸融合歷史與傳奇的爐火純青之作,當數《鹿鼎記》了。康熙少年時誅權臣鰲拜而立穩帝位,乃至平三藩、定臺灣、簽訂中俄尼布楚條約……,小流氓韋小寶無役不與,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且看榮獲1994年奧斯卡最佳影片和最佳男主角大獎的美國電影《阿甘正傳》(Forrest Gump)中,由湯姆漢克飾演的主角阿甘,在貓王普里斯萊出道、美式足球史上最傳奇賽事、華府反越戰大示威、美中乒乓外交、尼克森水門事件等等歷史性場景,全都插上一腳,與十七世紀的韋小寶可謂一西一中、一今一古,相互輝映。


▲電影中的阿甘經歷多重歷史事件,與十七世紀的韋小寶可謂一西一中、一今一古,相互輝映。


在金氏的生花妙筆下,韋小寶甚至駐足過「釣魚臺」這近年中日爭議焦點的蕞爾小島,「足證」此島主權早於三百多年前就已經歸屬中國。有人說,金庸的弦外之音,乃在諷喻國家大事,甚至國際大事,往往看似複雜萬端,其實只要臉皮夠厚、良心夠黑、一味無賴到底,就可解決大半。誠所謂:表面上道貌岸然、行禮如儀,骨子裡不外弱肉強食、流氓行徑。有論者以為,觀乎2010年12月「維基解密」(WikiLeaks)網站爆料的二十幾萬份美國外交官員與美國國務院往來電郵,亦證此言不虛!


▲在金氏的生花妙筆下,韋小寶甚至駐足過「釣魚臺」這近年中日爭議不休的蕞爾小島呢!


特色4 武功出神入化


武俠小說當然要寫武功。相較於金庸筆下武學宗師們那種形意相通、天人合一,飛花落葉皆可傷人,琴棋書畫均隱含豐富武學內涵,「以武參禪」或「以禪證武」的境界,西方的拳擊和摔角僅僅是鍛鍊力量與速度的肌肉運動而已。然而,反觀不少中國武俠小說中的武功,或流於死板呆滯,或者荒誕不經,或者抄襲重複……,藝術性與獨創性頗為貧乏。而金庸所寫的武功則如論者所稱道的—「詩意化」、「哲理化」、「性格化」,從而成了金庸武俠世界中的一大勝景。


所謂「詩意化」,是指它們多半有著充滿詩意或審美情趣的名稱:如「百花錯拳」、「唐詩劍法」、「黯然銷魂掌」、「紫陽神功」等等,而諸如「乾坤大挪移」、「淩波微步」、「逍遙掌」等等,皆使人讀之或忍俊不禁,或悠然神往。


所謂「哲理化」,則是指金庸小說中不少武功招式所包含的「武學」之道,乃出自對中國哲學的活用。如「百花錯拳」中的「似是而非,出其不意」之妙;再如張三丰教太極劍時說要「得其劍意而忘其劍招」等等。


至於「性格化」,是指在金庸小說中,武功路數常與人物性格相輔相成。可以說,金庸是根據人物性格來安排他們「練功」的。例如:魯鈍純樸的郭靖,學的是簡明剛健的「降龍十八掌」;一片童真的周伯通,使的是一心二用、左右手互擊的「空明拳」;而陰狠毒辣的歐陽鋒則倒行逆施地逆練「九陰真經」;而冰清玉潔的小龍女當然練「玉女心經」啦;油滑狡詐又膽小如鼠的韋小寶,不練「神行百變」(他自稱是「神行百逃」)還能練啥?


特色5 不斷改寫修訂


最後,金庸武俠作品尚有一極獨特之處,就是「既已封筆,又不斷大幅改寫修訂」。


金庸自1955年間開始在香港《新晚報》連載《書劍恩仇錄》,至1972年9月23日刊出《鹿鼎記》最後一篇,十七年間,完成了十五部作品(見上一講所附之「金庸武俠世界鳥瞰」圖表),金庸將之編為「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兩句歌訣(《越女劍》未在內)。


《鹿鼎記》殺青後,金大俠宣佈「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不再創作武俠小說。其實,因不斷在修訂,他是「退而不休」。而「封筆」云云,表面是謙遜,其實是自豪。蓋因「金大俠」認為自己在武俠小說界的藝術成就已達到顛峰,無論自己或別人都根本不可能更上層樓了。

 

▲周旋於各地的韋小寶油滑狡詐又膽小如鼠,練就一身「神形百逃」的功夫(鹿鼎記舞臺劇照,照片摘自網路)。


這十五部作品原先都是在香港報紙副刊上發表。長篇武俠作品連載動輒兩、三年以上,因每天只寫一小段,故極易受當時作者周遭的社會、政治、經濟大勢,乃至生活瑣事所影響。傳說曾有武俠小說作者在作品連載期間出去度假,報社請人代筆。而捉刀者嫉妒其知名度,遂安排死敵一劍刺死主角。作者銷假回來一看,不慌不忙寫道,主角一覺醒來,原來是做了一場噩夢……。


金庸連載發表《笑傲江湖》時,中國大陸正慘遭文革浩劫,評者以為,書中左冷禪、岳不群、任我行、向問天、東方不敗、令狐沖等等主要人物,以及魔教搞造神運動、重用少年兵團、殘殺創教元老等等情節,幾可用當時中國政治圈中檯面人物及關鍵大事一一「對號入座」。


凡此種種,致使金庸在連載完畢結集成書時,必須大費周章來改寫修潤,以講求結構的完整、情節發展的順暢及人物性格形成過程的合理。


頭一波的大規模修訂始於1970年3月,至1980年中結束,歷時整整十年,足見其用功之深。而臺灣、大陸不約而同在首度修訂完成前後解禁,結集成系列套書的金庸全集,旋即風行華人世界。


2001年左右,又根據學者、讀者和網友的提問、評論、建議,乃至網上公投,開始另一波修訂工程,於2003起年陸續推出新版。每一部最新修訂版推出時,均成為網路及報刊雜誌上時事版、娛樂版、地方版的熱門新聞,千萬「金迷」對其中每一人物經歷、武功、內心戲的細節,無不「錙銖必較」、熱議不休。


此等鋪天蓋地、自動自發的免費宣傳,其促銷效果之鉅大,自不待言。最新修訂版中,尤因改寫《射鵰》黃藥師、《倚天》張無忌、《天龍》段譽戀愛史的部分細節,引起「金迷」極激烈的迴響與爭論。金庸開玩笑說,若有六萬讀者上街頭,就根據他們的意見再做修改。另一說「金大俠」講的是「六十萬人」而非「六萬人」。如此亦可見「金迷」的數目是何等驚人了!


金庸作品:通俗或經典?


若說,當初在報紙上連載的是純休閒娛樂之作,時至今日,歷經時間考驗和千變萬化、快上快下的出版市場嚴酷考驗,已證實金庸武俠作品乃是中國文學史上的奇葩。有學者甚至主張,金庸小說無疑已可儕身中國經典文學鉅著之列。


作家莫非為經典文學所下的定義是:1.具有探問人類處境的偉大智慧;2.能用宏觀方式來思考生命;3.文字優美;4.作品有境界;5.是當代歷史文化的承載品。


一般公認,金庸中期作品《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倚天屠龍記》及晚期作品《天龍八部》、《笑傲江湖》、《俠客行》、《鹿鼎記》等七部,乃十五部作品中的上品。至於我個人,則認為《射》寫武功最神奇;《笑》寫人性最深刻;《神》寫愛情最浪漫;《鹿》附會歷史最令人拍案叫絕。


金庸武俠作品的影響力和普及度,在他「封筆」近四十年之後的今天,仍方興未艾。設若一位讀者在1955年是廿五歲,而他的子孫亦是「金迷」,至今可能已是第四代了。─這種例子確實屢見不鮮呢!據筆者親身接觸,有一大批目前已三、四十歲,在北美出生長大的華人移民第二代(即所謂ABC),或中港臺出生、北美長大的「1.5代」(即所謂OBC),之所以仍然能說流利華語,與從小隨父母觀賞一部又一部的金庸武俠連續劇,絕對脫不了關係。


「金庸熱」之所以能始終居高不下,據筆者觀察,他的每部小說每隔數年就被重拍成新版連續劇,可說「居功厥偉」。─隨著大陸日漸開放,往昔僅能心嚮往之的大漠、五嶽、名山、河源、邊塞、古城、大草原,如今一一入鏡;隨著電腦科技的突破,過去只能憑想像的降龍十八掌、乾坤大挪移、九陽真經、九陰真經、打狗棒法、彈指神通、一陽指……等等,如今一一活現觀眾眼前。凡此種種,等於為金庸武俠世界源源不絕注入新元素、新魅力。筆者惟一遺憾的是,在諸多版本的《神鵰俠侶》連續劇或影片中,迄今未見到符合我心目中所想像的那頭神鵰。反倒2009年好萊塢出品的《阿凡達》(Avatar)電影中,納美族戰士所騎的通靈飛獸差可比擬。

 

▲作者心目中的那頭神鵰,反倒是電影《阿凡達》納美族戰士所騎的通靈飛獸差可比擬。


從下一講起,讓我們一起來看看,身為基督徒讀者,從如此廣受矚目、深植人心的金庸武俠作品中,可以聯想哪些人生與信仰的課題,從而與廣大華人同胞對話?其實,香港前輩高人陳佐才牧師,早在二十餘年前就已遠見及此,寫就系列著作,筆者只不過加以發揚光大而已。

 

 

作者小檔案

蘇文安,金庸全集看透透,西遊、紅樓、三國、水滸滾瓜爛熟,中港臺日韓美歐電影、連續劇如數家珍,且用心在聖經真理的基礎上萃取其精華,融會貫通於寫作、編輯和課堂。

蘇文安牧師亦喜結合家庭與文字事工,常受邀擔任各地家庭或文字營講師,強調「工人先於工作,作者重於作品,真誠勝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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