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天府的路

——盧彩秀師母談川震災民心靈重建

 

採訪/林敏雯

 

 

孩子 快抓緊媽媽的手 去天堂的路 太黑了 讓媽媽陪你走
媽媽 妳別哭 讓我們自己慢慢的走
媽媽 我會記住我們的約定 來生一起走


-節錄自悼念川震中喪失的年輕生命,作者不詳

 

生者的吶喊


當盧彩秀師母得知512汶川地震的消息,除了驚愕,還感到切身之痛。2008年4月底才結束四川培訓返美,弟兄姊妹依依難捨的情景猶在眼前,怎麼瞬間巨力撕裂了天地,扭曲了山河,吞沒了生命?


彩秀與位在美國佛州的「希望國際事工」亞洲宣教部主任史晶蘆牧師同工,自1993年起,每個春季前往大陸宣教已有十餘年。起初是為了接觸所製作福音廣播的聽眾,後來透過旅美華人弟兄姊妹的牽引,有機會拜訪深圳、上海、北京等各處教會,帶領當地傳道人、同工追求靈命進深,並進行教授兒童主日學、基督徒協談,以及領袖品格的培訓。過去五年更在四川訓育一批基督徒領袖,對當地的風土人文懷有深厚情誼。


接連幾天媒體播送災區影像,土石、林木、道路⋯⋯,無一完整;肢體、生命、家園⋯⋯,殘破不堪。四川素有「天府之國」美名,如今卻似活地獄。中國地大物博,難道連災難都得是如此深廣的級度?


此時,彩秀讀到一首詩,傳達了許多母親悼念孩子的心情。的確,那些被地震奪走生命的孩子們將被迎入天堂,母親或能因此得到些許安慰。然而,她們怎知自己將與孩子天堂重聚?失去惟一至親是今生難癒傷口,若沒有相見的確據,又怎有活下去的動力?


彩秀彷彿聽見母親們無聲的吶喊,她問自己,也問神:「我該做什麼?」

 

▲512汶川地震即將屆滿一年,災民心靈重建將是長期的抗戰。

 

傷者的呼求


不久,大陸各地曾接受彩秀和晶蘆牧師培訓的弟兄姊妹,紛紛傳來呼求:


「不要錢,不要物資,我們需要輔導。」


原來地震一發生,各地基督徒響應龐大志工洪流,帶著播散福音的心意進入災區,或協助發放補給物資,或協助傷患照護。


即使在某些部落遭排斥,仍時有佳訊傳出,他們把耶穌救贖的好消息傳給一人,接著全家信主,很快全村也歸信基督。


然而,面對身體、心靈都被震裂的同胞,弟兄姊妹的信仰根基也受撼動。他們問道:


「師母,既然神能造天地山河,為什麼不能阻止地震發生?」


「師母,他們問我,神若是慈愛的,為什麼要取走這麼多生命?」


彩秀與晶蘆牧師事工中極重要的部分,便是個人諮商及培訓基督徒從事協談工作。弟兄姊妹沮喪、微弱的聲音,穿透崇山峻嶺、海洋大陸,穿透彩秀的心。是的,毀壞之後必得重建。以基督信仰為根本的心理輔導,將是傳遞神恩典的渠道。


由於需要迫切,除了在電話上鼓勵、安慰這些弟兄姊妹,彩秀趕忙找人翻譯心理輔導講義,透過網路先傳給他們。她也清楚,輔導工作不能光靠講義上條列的步驟,更需要現場的個案討論,應對練習。


彩秀與晶蘆牧師同工十五年,彼此情誼遠超乎朋友、搭檔。2008年初晶蘆牧師的母親過世,喪禮結束便立刻前往遠東宣教,回美休息不到兩個月,暑期又將赴臺灣舉辦兒童英文營。再加上四川進行災後輔導密集培訓,勞心勞力,年過七十的晶蘆牧師承受得起嗎?

 

▲彩秀與晶蘆牧師積極個人諮商及培訓基督徒從事協談工作。以基督信仰為根本的心理輔導,將是傳遞神恩典的渠道。


此外,當彩秀詢問大陸弟兄姊妹培訓可能性時,卻被勸阻。不僅因政府對進入災區設下重重限制,更因為餘震不斷,安全堪虞。


她們齊心禱告,尋求神的心意。晶蘆牧師提醒彩秀,其實神早已預備。


原來她們每年春天的大陸宣教,申請簽證都是一年單趟。受2008年北京奧運旅遊熱潮影響,很難拿到簽證。沒想到使館這次居然給了多次簽證。彩秀明白這確實是神所賜的印證。


倉卒安排行程,預定六月中旬前往四川。出發前的禮拜天,彩秀收養的貓咪不見了。三年多來,這隻貓像位敦厚的好友,陪她散步,聽她禱告。牠的離去,使向來理智的彩秀,有揮不去的失落感。她不斷告訴自己,這隻流浪貓原是神所賞賜,如今不過是神所取回。彩秀省思,她既如此珍視一隻貓,天父豈不更看重失喪靈魂?波動的情緒激起她的同理心,此行不僅要教授輔導理論、技巧,更要傳遞愛惜靈魂的心懷。

 

工人的裝備


當地一位弟兄率領上百名志工,在重慶的醫院協助照顧地震傷患。他私下邀請基督徒志工參加輔導培訓,大約三十多人報名。彩秀與晶蘆牧師抵達後,立即展開近兩個禮拜的密集課程。早晚兩堂由晶蘆牧師主講,彩秀翻譯,下午則是個別輔導。她們無法進入醫院親自探望災民,但是志工接觸民眾已有一段時間,他們的見聞可以反映災難帶來的悲劇:


﹡一位男士曾因車禍傷了腳,行動不便。地震一發生,太太留下他帶著孩子逃離。丈夫劫後倖存,卻不知妻兒何在,然而就算能再相聚,又該如何面對太太?他問志工,房子可以重建,但是家能復原嗎?


﹡學校教室倒塌,摧毀許多年輕生命。然而,一位老師沒有獲救的欣喜,反倒飽受家長責備沒有好好保護學生。她懷著深深的虧欠,質問為什麼自己能活下來。


﹡志工安撫醫院裡療養的孩子,家長出現卻口出惡言,志工還得調解父子關係。


租用的臨時課堂一頭,彩秀與晶蘆牧師滔滔不絕傳述輔導原則;志工們環坐幾張長桌,各個振筆疾書。他們好似乾癟的海綿沁入水泉,巴不得打開肺腑心腸來吸收知識經驗。

 

▲臨時課堂一頭,志工們環坐幾張長桌,他們好似乾癟的海綿沁入水泉,巴不得打開肺腑心腸來吸收知識經驗。


彩秀不斷祈求神賜給志工們同理心。傳講福音、領人信主的確是基督徒關愛人群的終極目標。然而,並非居高臨下伸出援手,試圖以神學道理來說服受難民眾。反倒要以陪伴的心態,與哀哭者同哭,以自己個人見證與生活行為,贏得友誼與信任。


彩秀觀察到,志工比較喜歡接觸年輕、個性較開放的民眾,而對孤僻、易怒的難纏對象則盡量避開,尤其是老人們,似乎因過度驚嚇而麻痺了其他感官,成天呆坐,對周遭往來人事置若罔聞。


晶蘆牧師強調把握服事老人的機會,因為他們已走在人生最後階段,對生死感受最迫切。況且他們背景單純,只要願意聽,便能很快接受信仰。她建議志工以牽手、輕撫肩膀等肢體接觸,來融解老人淡漠的外表。


同時,彩秀與晶蘆牧師也指出,心理輔導不是救星,她們教導的協談方法亦非萬靈丹。志工要應付的,不是十幾廿人,而是成千上萬的民眾。日復一日周旋於破碎生命中,他們不可以扛抬這些沉重的情緒,使自己陷溺沮喪坑谷;也不能對輔導對象施行診斷,或承諾美好結果。


志工能做的有限,但是藉由傾聽和引導,他們協助災民梳理情緒。例如恐懼,巨變之後大家都說害怕,但是怕什麼就可能因人而異。有人怕失去親人,有人怕失去財產;有人怕無力挽救過去,有人怕無力重建未來。傾聽中志工能適時以聖經的話來安慰鼓勵,以聖經原則來調整價值觀,期盼把經過苦難民眾的眼光,從今世轉向永生。

 

▲救災非憑藉一時熱情,而是搶救靈魂。震災孤兒的事工,急需從中、美、臺三地得到禱告、人力、財務的支持。

 

後方的支援


小趙(化名)來自北京,地震發生後便加入教會組織的救援隊。他是室內裝潢的包工,能以此身分進入災區。在清理瓦礫之餘,他帶領一人信主,點燃信仰星火,接著全家得救,福音火苗從此蔓延至親戚、鄰舍。


眼見自己儼然成為這群新生靈羊的牧者,小趙覺得應該教導敬拜的觀念。地震後附近公園草木皆非,因為不是修建重點而一直荒廢著,一般民眾已不再進入。主日早晨,他召集大夥兒在涼亭中聚會,一手包辦了唱詩、禱告、信息。就這樣,廢棄庭園成為朝見神的殿堂。


小趙目前回到北京,透過母會與彩秀聯絡上,說明自己需要在聖經知識、講道技巧,以及靈命進深方面裝備進修,預備足夠「靈糧」好回四川繼續餵養飢渴羊群。


小趙是參與災後福音工作的典型例子。第一批搶救與援助人員多半已經撤離,此時教會除了組織短宣隊,繼續帶入福音信息,安慰鼓勵人心,彩秀更切望基督徒研究如何從事長期事工。


目前已有同工組織來自各地教會的志工團隊,在四川地區建立十幾個聚會點。弟兄姊妹反應希望加強婚姻輔導,重建家庭關係。


彩秀與晶蘆牧師於2009年6月再度回四川。過去仰賴志工口頭報導,對災情沒有完整概念。這次盼能親入地震現場探望民眾,有了第一手資訊才好規劃下一步。她們也將針對有心長期服事災區居民的弟兄姊妹做跟進培訓的工作。彩秀鼓勵他們迫切禱告,確認服事來自神的呼召,而非憑藉一時熱情。因為所做的並非救災,而是救靈魂。


彩秀自己希望籌組心理輔導培訓中心,有系統地帶領一批弟兄姊妹從事協談工作。也有大陸傳道人曾表示願意開始收容川震孤兒的事工,目前尚未具體落實。無論接下來神將引導她往哪個方向,彩秀都需要從中、美、臺三地得到禱告、人力、財務的支持。


清除了斷垣殘壁,便要開始重建。餘震漸漸平息,媒體不再報導災區消息,人民的屬靈需要是否也被遺忘?

 

▲餘震漸漸平息,媒體不再報導災區消息,人民的屬靈需要是否也被遺忘?


彩秀期許讀者常常回顧地震剛發生時所受的心靈撼動,煽旺當時的熱情,持續關心災民的靈魂。將憐憫化為行動,尋找合適的機構投注屬靈與物質資源。


復原的工作艱巨,成果可能也不是立竿見影,一人微薄的力量或許無法帶來太大的影響。彩秀挑戰基督徒不要錯失與神同工的機會,因為匯聚眾人的奉獻為神國贏得無價靈魂,神會多麼喜悅啊!

 

要進入四川,需得穿越崇山峻嶺。地震震裂峰崚,也震開福音之門。彩秀將帶著神的愛與救贖,透過輔導接觸人心。使身在天府的同胞,得知惟有藉著耶穌,才是通往天國之路。

 

 

記者小檔案

林敏雯,熱愛閱讀及聽古典音樂,最欣賞三浦綾子與貝多芬;致力於寫作服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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